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范式转移前夜：反常积累之时，科学需要打破思维惯性

发布时间：

2026-08-17

范式转移前夜：反常积累之时，科学需要打破思维惯性

孙作东

托马斯·库恩在《科学革命的结构》中提出的“范式革命”理论，长久以来不断启发着一代代探索者。库恩认为，任何成熟学科的发展，大多会经历漫长的“常规科学”阶段。在既定范式框架之内，科研工作更像是一场解谜游戏：学者们接纳共同体公认的基础理论、观测手段与解读逻辑，持续填充细节、完善数据，沿着既定方向稳步前行。绝大多数研究者一生的工作，都限定在这套约定俗成的认知体系之中。

但常规科学存在天然边界。随着探索持续深入，越来越多无法被现有理论顺畅解释的现象会不断涌现，也就是库恩所说的“反常”。起初，学术界习惯于在原有框架内添补假设、修补漏洞，像为一件旧衣裳缝缝补补。可当补丁多过原布，衣裳早已变形，学术共同体便会陷入一种集体的认知迷茫。这并非谁刻意守旧，而是范式早已内化为我们看待世界的方式，动它，如同动摇我们认知的根基。此刻，便是范式转移到来的前夜，也是全新思想、全新理论最容易萌发的窗口期。

很多人存在一个误区，认为新学说难以立足，根源在于缺少实验数据支撑。深耕基础研究多年，我深刻体会到：阻碍范式变革的往往不是客观实验事实，而是群体性思维惯性。这里面极少存在主观恶意的排斥，更多是认知模式形成的本能防御。一套范式塑造了一代人的知识体系、研究方向、教学逻辑与评价标准。倘若底层认知前提受到挑战，意味着大量过往研究成果的解读方式需要重新审视。出于思维惯性，人们会下意识回避冲突，选择视而不见、冷处理，这也是科学发展进程中反复上演的常态。

膜离子通道领域当下的研究现状，正是典型写照。数十年以来，学界形成稳固范式：钠、钾、钙、氯等离子拥有相互独立、结构专一的通道蛋白。全球大量研究者依托这套共识开展实验，解析蛋白构象、研发靶向化学药物，推动行业持续向前。但与此同时，诸多反常现象持续显现：单一通道靶点药物难以根本性逆转神经元退行性病变；离子通透能力会随着膜电位动态变化；相同膜蛋白在不同观测条件下，呈现截然不同的空间形态。这些现象，依靠现有范式只能不断补充假设勉强解释。

结构生物学借助冷冻电镜捕获的蛋白图像，本质上只是分子持续运动过程中的静态快照。倘若直接将瞬时构象等同于蛋白永久固有结构，很容易陷入“盲人摸象”的认知陷阱。我们有必要提出追问：捕捉到的多种形态蛋白，会不会是同一套膜结构在不同运转状态下呈现出的不同样貌？

真正可贵的科学精神，不只在于敢于质疑外部的主流共识，更在于拥有审视自我、修正过往认知的勇气。十一年前，我撰写《脑细胞激活论》时，认知同样受限于当时通行的学术范式。历经漫长持续的推演思考，我逐步发现原有底层假设存在局限，于是着手梳理逻辑，对早期理论进行系统性复盘修订。对一名探索者而言，固守自己多年前的观点、维持表面的一贯性并无意义。科学追求的是不断趋近真相，而非维护个人观点永远正确。

科学进步从来不是证据简单叠加的线性过程，而是认知框架迭代更替的历史。新范式诞生之初，很难立刻获得广泛认同，大多会经历漫长的沉寂期。文字公开留存，最大价值不在于短期内赢得多少掌声，而是为后来者提供一条可供参考、可供辨析的思考路径。即便未来有人能够证伪我的推演，完整的思考记录同样可以避免后人重复走入相同误区。

范式转移不会凭空发生。它始于一部分人愿意停下脚步，重新审视那些被习惯性忽略的“反常”；始于人们愿意挣脱固化思维的束缚，敢于跳出长久以来默认的认知框架。当旧体系的解释力持续下降，我们应当保持开放与自省：不要被固有结论禁锢思路，永远保留一份重新发问、重新思考的能力。

真理没有终极版本，每一代人的认知，都只是通往未知长路中的一处驿站。